主题:古龙《边城刀声》

发表于2009-10-12
始温暖,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神振奋,容光焕发,心情也愉快极了,就仿佛一
个睡饱了觉,养足了精神的人一样。
叶开精神抖擞地打开房门,将自己迎向可爱的阳光里。
林梢摇动,阳光闪烁地射人树林里。
地上还是潮湿的,树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雾水。
风吹叶动,叶动珠落。
踩着刚落下的露珠,叶开已走人了这片仿佛在世界尽头的原始森林。
这个树林是在群山合抱的一个山谷盆地里,山势到了这里突然低凹,所以风都是从上面
灌了下来的。
现在虽然是夏未,虽然还未到树叶凋零的季节,可是地上已有了落叶。
就像是一个人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要离开他的家一样,叶子也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
而离开它的枝。
叶开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人森林最深处的一个远离红尘的绿色丛林最深处。
风依旧在吹,风中依旧充满了从远山带来的木叶芬芳。
骄阳虽艳,阳光却照不透这浓密的原始丛林,四下一片浓绿,浓得化也化不开,绿得就
像是江南的春水。
除了这一片浓绿和叶开之外,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在每一个浓密的阴影中,
却又仿佛潜伏着不知名的怪兽,在等待机会,冲出择人而噬。
风吹叶动,叶动珠落。
“沙沙”的响声,在叶开的脚步问散了出来,他已看见小山丘。
小山丘。
一环黄土,无限荒凉。
这么平常的一个小山丘,会有傅红雪所说的那样诡秘景象吗?叶开不禁疑惑地看着小山
丘,仔仔细细地看,四周绕了一圈,怎么看都看不出它有何怪异的地方来。
伸手摸了一下小山丘,顺手抓了一把黄土起来,土虽然是湿的,却和别的地方的黄土一
样,凑近鼻子闻一闻,味道也是一样。
叶开将手掌倾斜,让手中的黄土慢慢地归还大地,脸上满是沉思之色。
“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不会,叶开在心中否认着,他又看了小山丘一眼,奇怪,怎么没有见到傅红雪所说的情
景呢?时间不对吧?应该像傅红雪一样,在凌晨的时候来,或许这个小山丘和怀春的少女一
样会害羞,白天羞于见人,晚上才敢露面。
一想到怀春的少女,叶开就想起昨天在相聚楼见到的那位身穿白衣、目露怨妇般寂寞的
苏明明。
想到苏明明,叶开的嘴角刚露出微笑时,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个小山丘。”苏明明忽然从浓绿阴影处走了出来:“更想不到你对
这个小山丘也有兴趣。”
想到这个人,而又能马上见到这个人,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你又怎么知道这个小山丘?”叶开笑着说:“难道你对这个小山丘也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苏明明也笑了:“我从小就让这个小山丘的传说迷死了。”
“小山丘的传说?”叶开精神一振:“你能不能说来听听?让我也迷死了。”
发表于2009-10-12
他整个人就缩在床角,双手死命地遮掩住他的身子,眼尾不时瞄向椅子上的金鱼。
是什么令她发出这么恐怖的表情?一双眼睛直盯着床角的玉成,金鱼的口中还在喃喃地
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唉!世人为什么总是不相信那些摆在眼前的事实呢?”
金鱼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慈祥的声音,她还未回头,就已看见玉成眼泪满眶的眼睛
里,射出了怨恨、恶毒的光芒,直盯着她的身后。
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很慈祥的老人站在门口,眼光中充满了老人的和蔼与智慧,他看着
她,然后又用很慈祥的声音说:“你不相信你所看到的事?”
金鱼忍不住地又回头看着床上的玉成,口中仍念着:“这……这怎么能令人相信?”
老人笑了笑,笑着走到床边,笑着说:“你是不相信玉成的身子是猴身?还是不相信猴
子的脖上是玉成的头?”
猴子的身体?玉成的头?金鱼所看到的居然是猴身人头的“怪物”!
那个传说“猴园”里有猴身人头会说话的猴子居然是事实么?而这个“怪物”居然就是
金鱼她们所熟悉的玉成,难怪她会那么震惊,会那么的恐怖。
换做任何人看见自己所熟悉的人变成这种怪相,任谁也无法接受。
要压住这种突来的震惊,唯有喝一杯很纯的纯酒才能收效,所以这位很慈祥的老人就将
金鱼带到了一间全是由水晶做成的水晶屋里,倒了一杯很纯的波斯葡萄酒给她。
等金鱼喝完了杯中酒,稍微恢复了神色后,这位慈祥的老人才开口说:“我姓王,他们
都叫我王老先生。”
他就是王老先生?这么慈样的一个老人居然就是外面传说恐怖“猴园”的主人王老先
生?会是他?金鱼又露出那种不信的眼光看着他。
王老先生又展出那种很慈祥的笑容:“别怀疑你的眼睛,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玉成怎么……怎么可能变成那种样子?”金鱼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玉成的怪样。
“怎么不可能?”王老先生说:“上天给了我们人类一双灵活的手和一颗智慧的脑,就
是要我们创造出奇迹。”
“你是用什么方法使玉成的身子变成猴身?”金鱼又问。
“靠我这一双手和这一颗头脑。”王老先生指着自己的头说:“我不是让他的身子变成
猴身,而是将他的脑袋移接到猴身上去。”
“移接?”
“对。”王老先生笑着说:“这一种的切割技术,我就称为。移接手术’。”
“移接手术?”
“是的。”王老先生说:“将人类的头,用一种很特别的切割技术切下来,然后移到猴
子的脖子上,再用一种很特别的技术接合起来,这些过程就叫‘移接手术’。”
“可是他……他怎么可能活在猴子身上?”金鱼还是不信。
“刚开始时当然是失败,幸好成功一向都是由失败堆积而成的。”王老先生得意他说:
“只是现在我还无法让人类的喉咙接连着猴子的声带,所以他目前还只能发出猴子的叫声而
已。”
金鱼现在总算明白刚刚玉成为什么只是“吱吱”地叫着,原来他无法说话。
王老先生自己也喝了一口葡萄酒,等酒汁顺喉流下后,他才又说:“不过我有自信,下
次一定会成功。”
发表于2009-10-12
“我是可以说给你听,可是你要怎么报答我?”苏明明笑得还真好看。
“请你吃一顿。”叶开说:“或者带你到江南去玩一趟?”
“江南?”
江南也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可是听到这两个字,苏明明眼里已露出了梦一样的表情,
她忽然曼声而吟:“重湖叠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
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是柳永柳屯田的词。”叶开说:“没有到过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
到了江南,你就会怀念边城了。”
叶开的眼里忽然露出了另一种离愁。
乡愁。
他的梦在江南。
江南在他的梦里。
他的梦中充满了浪子的悲伤和游子的离愁。
三宁静美丽的江南,杏花烟雨中的江南,柔橹声里多桥多水多愁的江南。
苏明明的声音也变成像是江南般遥远:“你的故乡是江南?”“江南是我长大的地
方。”叶开淡淡他说。
“那么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哪里?边城。
边城就是叶开的家乡。
边城是他出生的地方。
边城也有着他的梦,只是恶梦而已。
恶梦虽已远,边城却依旧,人呢?白天羽夫妇——叶开的爹娘,他们已……叶开忽然用
力甩了甩头,就仿佛想甩掉恶梦般,然后他又笑了。
“浪子四海为家,到处流浪,人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叶开笑着说:“说说你的
小山丘传说吧!”
在酷热如烘炉的荒漠中,在热得令人连气都透不出的屋里,你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高山上
的皓皓白雪。
在你已经快热死的时候,远处的雪峰依然在望。
只有在边城,你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等你身在边城,亲眼看见这种奇景,那么就算你
不是藏人,你也应该能了解,藏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浪漫?如此神秘?如此空幻?这种思
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会产生许多的神
话。
有最浪漫、最美丽的神话,也有最神秘、最诡异、最恐怖的一种神话,就是“千年恶
灵”。
“古老相传,在大地的边缘,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处比天还高的山峰。”苏明明的声音
仿佛来自那座山峰:“山上不但有万古不化的冰雪,有百年一见的奇兽,而且还有种比恶鬼
更可怕的妖魔。”
“你说的是不是圣母之水峰?”叶开问。
“是的。”苏明明又说:“在峰上的妖魔就是千年恶灵,它不但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
甚至已炼成了人形。”
发表于2009-10-12
她怨妇般的眼睛忽然露出种奇怪的光芒,仿佛在眺望着远方某一处充满了神秘、妖异而
邪恶的地方。
叶开仿佛也被她这种神情所迷惑。
“就在千所恶灵炼成人形的那一天,它来到了这个山区,统治着这里的人。”苏明明
说:“这里的人被它奴役了将近一百年,才出现一位救星,才出现一位‘神的使者’。”
“神的使者?”叶开问。
“神的使者来到了这里和千年恶灵斗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之后,才靠神的一个‘法钵’将
千年恶灵锁在这个小山丘内。”
“镇压?”叶开又问:“不是杀死?”
“千年恶灵是杀不死的,它只是被‘法钵’锁住而已。”苏明明说:“神的使者告诉这
里的人,这个小山丘绝不能挖开,否则会让千年恶灵逃出。”
“那么这个千年恶灵至今还被关在这个小山丘里?”叶开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丘:
“它被关了几年了?有没有一百年?”
“四百五十六年。”苏明明说:“它己被关在这里有四百五十六年了。”
“四百五十六年?”叶开有点惊讶:“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算过。”苏明明忽
然笑了:“我祖父在我小的时候告诉过我,千年恶灵被捉的那一年正好是前六次彗星出现的
那一年。”
“前六次彗星出现?”
“今年是第七次。”苏明明说:“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前六次不就正是四百五十六
年吗?”
“前六次?彗星?”叶开沉思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你知不知道千年恶灵出现
的那一年到被神的使者镇压后那一年一共距离多少年?出现的那一年是不是也是慧星出现的
那一年?”
“不知道。”苏明明说:“只知道千年恶灵出现的那一年,天空中曾有过异象。”
“异象?”
什么样的异象?是不是也是彗星扫过天际的异象?叶开依稀记得古时候的人将替星称为
“扫把星”,因为它不但有一个长长的、像是扫把的尾巴,而且它每次出现都带来了不幸。
今年它又带来了什么样的不幸呢?死人复活?古老的传说,古老的恶灵。
这个小山丘里真的有一个古老的恶灵?它真的还活着?艳阳从树梢投射下来,将树叶舞
动的影子映在小山丘上。
面对着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丘,叶开实在难以相信它的传说。
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这种千年恶灵存在的话,那么江湖上的人又何必千辛万苦地去练什么
稀世武功?又何必去争强斗胜?你武功再高有什么用?你势力再大又能怎么样?也抵不过千
年恶灵的魔掌。
这么诡秘的传说,这么怪异的神话,叶开不知是相信?是不相信?他不禁迷惑了。
苏明明那如怨妇般寂寞的眼睛,凝视着叶开:“你在怀疑这些传说?”
“不是怀疑,我简直就难以相信。”叶开苦笑:“这本来只是种古老美丽的传说而已,
没有亲眼看见,有谁能相信它到底是真?是假?”
苏明明忽然露出种神秘的笑容:“是真是假?谜底就在这个小山丘,我们挖开来看看,
不就知道了吗?”
发表于2009-10-12
“这个人就叫荆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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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边城刀声》第三部 她的扳复
第三章 有价值的死人
水晶通道的尽头也是一间晶莹灿烂的水晶屋。
屋内有三个人,一个仍然年轻,一个年纪比较大些,一个双鬓斑白,已近中年。
年轻的身材修长,装饰华丽,看来不但非常英俊,而且非常骄做。
年纪比较大的一个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无疑是个极有教养的人。
两鬓己斑白的中年人,却和你在任何一个市镇道路上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中年人都没有什
么两样,只不过身材比一般中年人保养得好一点,连肚子上都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
这三个人是绝对不同类型的,只不过有一点相同之处,三个人都有剑。
这三个带剑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金鱼还来不及问,王老先生已为她引
见。
“他们都是我的好帮手,也都是一等一的剑客。”王老先生说:“可惜他们在我这里只
有代号,没有名字。”
“代号?什么代号?”金鱼一定这么问的。
“他们的代号是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王老先生说:“和我派去杀叶开的六号、
十六号、二十六号,只差一号。”
“为什么他们只差一号?”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和我派去杀叶开的那三个人都分别有很多相同之处,不但性格相
同,身世相同,连剑法的路子都差不多。”王老先生说。
“你要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他们在这里待命。”王老先生说:“只因为我要他们去杀一个人。”
“杀谁?”
王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按动了另一个秘密的钮,开启了另一个秘密的
门,门后也是一条很长的水晶通道,然后才面对着“五号”。
“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处,也有一道门,门是虚掩着的,有个人就坐在门后,只要
一开门就可以看见他。”王老先生说:“我要你去杀了他。”
“五号”也和王老先生其他的属下一样,只接受命令,从不问理由,他当然更不会问王
老先生要他去杀的这个人是谁?“是。”他只说:“我现在就去。”
说完这句话,他就已经像一支箭一般的窜进了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里。
他的行动矫健而灵敏,只不过显得有一点点的激动而已。连苍白的脸上都已因激动而现
出了一点红晕,呼吸好像变得比平常急促一些。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样子。
他一窜进那条水晶通道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了,连金鱼都这么认为,因为他已经去了很久很
久。
通常像他们这样的人,无论是杀人或是被杀,都不必这么久的。
发表于2009-10-12
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无论什么事都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死。
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没有人开口说,也没有人的脸上露出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
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情,而是这根本就不是件值得悲伤的事。
——每个人都会死的,何况是他们这种人。
——对他们来说,“死”就好像是个女人,一个他们久已厌倦了的女人,一个他们虽然
久己厌倦却又偏偏无法舍弃的女人,所以他们天天要等着她来,等到她真的来时,他们既不
会觉得惊奇,更不会觉得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她”迟早一定会来的。
——对于这种事,他们几乎己完全麻木。
王老先生居然又等了很久。
也不知是出于他对一个人生命的怜悯,还是因为他对死亡本身的尊敬和畏惧,王老先生
的脸色远比另外两个人和金鱼都严肃得多。
他甚至还在一个水晶盆里洗了他那双本来已经非常洁净的手,然后才在一个水晶炉里燃
上一炷香,然后才转向“十五号”。
“我要做的事,一定要做成。”工老先生说:“五号做不成,现在只有让你去做。”
“是。”
“十五号”立刻接下了这个命令,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一直控制得很好,可是在接下
这个命令之后,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还是难免因激动而有了改变。
一些很不容易让别人察觉到的改变,然后才开始行动。
开始时,他的行动很缓慢,谨慎而缓慢,他先开始检查他自己。
他的衣服、他的腰带、他的鞋子、他的手、他的剑,他拔出他的剑,又放进去,又拔出
来,再放进去,直到他自己认为每一样东西都很妥当,直到他自己认为已经满意的时候,他
才掠进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
他的行动也同样矫健灵活,而且远比“五号”更老练,可是他一样也没有回来。
这次王老先生等得更久,然后才用水晶盆洗手,在水晶盆里燃香,而且居然还在叹息。
他面对“二十五号”时,脸上的表情更严肃,发出的命令更简短。因为他知道,对“二
十五号”这种人来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是废话,他只说了两个字:“你去。”
“二十五号”默默地接下了这道命令,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当然不会像“五号”那样,一接下命令就立刻像火烧眉毛一样开始。
他也没有像“十五号”那样先检查他的装备是否利落,再检查他的剑是否顺手。
已经有两个人一走人这条灿烂的通道后,就永不复返,这两个人都是杀人的人,都是使
剑的高手。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伙伴,他已经跟他们共同生活了很久,他知道他们都不是容易对付的
人,但是他们两个在一进入这条水晶通道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可是“二十五号”接下这个要命的命令之后,就好像接到一张别人情他去吃饭的贴子一
样。
而且是个很熟的朋友请他去吃家常便饭。
二水晶通道还是那么的晶莹灿烂,还是那么的静,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
发表于2009-10-12
就像是一条上古洪荒时的巨蟒,静静地吞噬他两个人,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二十五号”已经准备走进去了,他的神情还是那么镇静,非但脸色没有变,也没有一
点准备的动作。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看起来也好像是要到附近的老朋友家里去吃便饭一样。
现在他已经走到通道的人口,无论谁都认为他会一直走进去的,可是他却忽然停了下
来,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凝视着王老先生。
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可是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我八岁学剑,十三岁时学剑未成,就已学会杀人。”他的声音平凡单调:“而且我真
的杀了一个人。”
“我知道。”王老先生又露出那种很慈祥的笑容:“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将你家乡最
凶横的陆屠户刺杀于当地最热闹的菜市口。”
“可是我这一生中杀的人并不多。”二十五号说:“因为我从不愿惹事生非,也从来没
有跟别人结仇。”
“我知道。”
“最主要的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杀人。”
“我知道。”王老先生说:“你杀人只不过为了要活下去。”“我杀人只不过是为了要
吃饭而已,每个人都要吃饭,我也是人。”二十五号淡淡他说:“为了吃饭而杀人虽然不是
件愉快的事,但是另外还有一些人为了吃饭而做出的事,比我做的事痛苦,你知道吗?”
这一次王老先生只点点头而已。
“二十五号”凝视着他,又说:“我既然为了要吃饭而杀人,所以我每次杀人都要有代
价的,从来都没有一次例外。”
“我知道。”
“你虽然在我身份暴露,被人追杀时收容了我,可是你也不能例外。”二十五号说:
“你当然也应该知道我杀人的价钱。”
“我知道。”王老先生又在微笑:“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把一块十足纯金塞入“二十五号”的手里。
“我也知道你的规矩,杀人前只要先付一半。”王老先生说:“这块黄金应该已经够
了。”
“足够了。”二十五号将黄金塞入腰里,忽然又说:“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死了,求你千万不要为我洗手上香。”二十五号淡淡他说:“因为你已经付出
了代价。”
这句话他一说完,他的人已经转身走人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远比他的正面挺拔得多,但是他很快就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是不是也会同样一去不返?金鱼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才轻
轻地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哦!”
“他好像已经明明知道一去非死不可,而且也明明知道一个人死了之后,成份再纯的黄
金对他一点都没有用处了。”金鱼说:“但他却偏偏还是要先收下你这块黄金,他这是为了
什么?”
发表于2009-10-12
叶开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实在想不透月婆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苏明明不认
得这个小老太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老太婆,而且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这
么样一个人。
这个小老太婆看起来不但特别老,而且特别小,有些地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老得多,有
些地方看起来又比任何人都小得多。
这个老太婆实在已经很老很小了,可是她脸上的皮肤却还是象婴儿一样,又白又嫩,白
里透红,嫩得像豆腐,而且她的声音居然像是个怀春的少女般娇柔。
苏明明发觉这个老太婆实在绝透了,她差点要笑出来,因为她发现这个老太婆正用一种
很暖昧的眼光看着叶开。
叶开从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被人盯着看,尤其是女人,到了三十一岁的时候还是时常
被人盯着看,被各式各样的女人盯着看,他早就被人看得很习惯,可是自从昨夜被这个小老
太婆看了以后,他居然会被看得不好意思。
尤其是现在,他居然又被月婆婆看得有点不自在,看得脸仿佛有点热热的。
“你看什么?”叶开实在忍不住地问。
“看你。”月婆婆回答。
叶开故意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个老头了,你看我干什么?”
月婆婆也故意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不看老头看谁?”
苏明明本来不想笑的,却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忽然发现这个小老太婆实在有趣极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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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边城刀声》第二部 刀声
第二章 迟暮的爱
“你好!”苏明明实在忍不住想和这个小老大婆说话。“我很好。”月婆婆说:“非常
好,好得不得了。”“你贵姓?”苏明明说:“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
“我即不姓贵,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贵干。”月婆婆说:“我到这里来,只为了要做一
件绝不是‘贵干’的事。”
“什么事?”
“你猜。”月婆婆像孩子般的眨眨眼:“你猜出来我就跟你磕三千六百个头。”
“磕那么多头会很累的。”苏明明摇摇头说:“我不想跟你磕头,我也猜不出你到这里
来要做什么事。”
“你当然猜不出。”月婆婆笑了:“你一辈子也猜不出来的。”“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
说出来?”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你说说看。”
“好,我说。”月婆婆忽然转身面对叶开:“我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我想要脱光你的
衣服,仔细看看你。”
苏明明笑了,她本来应该是愣住的,可是她笑了,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听过么么荒谬可笑
的事,她根本没有想自己会听到这种事。
发表于2009-10-12
“这是为了他的原则。”
“原则?”
“原则就是规矩。”王老先生说:“他自知必死也要去做这件事,既然要去做,就得先
收下这块黄金,因为这是他的规矩。”
他看着金鱼,又继续说,他的声音里绝没有丝毫的讥诮之意:“一个有原则的人,规矩
是绝不可破的,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他说得很严肃,甚至还带着三分敬意。
“你觉得这个人是笨,还是聪明?”
“我不知道。”王老先生说:“我只知道这种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你是否很喜欢这种人。”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他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送死?”王老先生又笑了:“你怎么会知道他死了是不是还会再复
活呢?”
金鱼不说话了,刚刚王老先生从另一个水晶屋将她带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要证明人到
了他的手里,就算死了也可以再救活。
看他现在的神情,也好像是这样,所以金鱼就再也不说话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沉默得就像是那条水晶通道一样。
通道里仍然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二十五号”也没有回来,过了很久很
久都没有回来。
一直等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王老先生忽然说:“现在大概已是半夜,我们好像应该吃点
宵夜了。”
“吃宵夜?”金鱼好像吓了一跳:“你要吃宵夜?”
“吃宵夜并不是件怪事,每个人都要吃的。”王老先生说:“应该吃宵夜的时候就要吃
宵夜,不管事情怎么发展还是要吃宵夜。”
“这就是你的原则?”
“你说对了。”
酒斟在水晶杯里,发出一种令人迷惑的琥珀光,而且还带着一种淡淡的郁金香气,真是
别有一番情趣。
——有谁说富贵不是一种情趣?菜肴装在水晶的器皿里,极精美的手工器皿,极精美的
烹饪。
——也许还不仅是“精美”而已,而是“完美”。
王老先生在饮食时的风度也优雅得几乎达到“完美”,能够和他这样的人共享一顿精美
的宵夜,应该是件很愉快的事。
金鱼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并不是为了“二十五号”的担心,也不是为玉成那个样子
在难过。
她只觉得在别人去杀人的时候,还能够坐下来享受佳肴美酒,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情。
灿烂的水晶通道里,仍然全无动静。
王老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宵夜,然后在一个水晶盆里洗了洗手。
发表于2009-10-12
叶开却笑不出来。
他本来应该是会笑的,通常他遇到了类似的这种事都会笑的,可是现在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太了解月婆婆这个人了。
了解她的任性。
追风叟的固执,月婆婆的任性。
一想到这一点,叶开就已笑不出来了,可是他还是在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容来,不笑还
好,一笑比哭还要难看。
“千万不要有这种表情。”月婆婆心疼他说:“这样会加速皮肤的老化。”
“我倒情愿我现在已九十几岁了。”叶开苦笑。
苏明明忽然将笑容收起来,用一种很正经的态度问月婆婆:“你真的要脱光他的衣服来
仔细看?”苏明明说:“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现在有何不可?这里有何不妥?”月婆婆眯起眼睛看着苏明明。
叶开急着说:“不可也不妥。”
月婆婆回过头来:“为什么?”
“你那小小伶儿还没有指明是谁,怎么可以现在就要看呢?这是不可。”叶开说,“就
算她己讲了,在光大化日这下,在这种地方,你觉得妥当吗?”
“好。”月婆婆说:“我会让你心服口服的。”
这句话说完时,月婆婆就像她刚刚进来时一样的忽然不见了,若不是还有那股桂花发油
香味在,苏明明会以为刚刚是她醉酒时的一场幻境。
叶开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轻轻地将心中的紧张吁出,然后再拿起酒来压压惊。
“她真的会脱光你的衣服吗?”苏明明等他喝完酒后,才问。“如果你知道她是谁?”
那么你就知道她会不会了。”叶开又恢复了轻松。
“她是谁?”
“你没有听过追风叟这个名字?”
“追风叟?”苏明明说:“没有呀!”
“月婆婆呢?”
苏明明摇摇头说:“我只知道有个人叫叶开,是个胆小鬼,老太婆要脱他的衣服,他居
然怕得要命。”
她根本不知道追风叟和月婆婆是什么人,又怎能了解到叶开会怕?所以叶开也不想再解
释了,他只有苦笑,只有再喝一杯。
苏明明却仿佛不想就此停止,她又继续问道:“你刚刚说的小小伶儿是谁?是女人吗?
是年轻的?还是老太婆?”
如果叶开不把昨夜发生的事说给她听的话,以后他休想过安宁的日子,所以叶开就把昨
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二听完了叶开的叙述,苏明明整个人忽然陷入沉思中,她手上举着杯子,却没有喝,目
光凝视着远方。
叶开对于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觉得很奇怪,昨晚发生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昨
晚在场的人也和她没有什么关连,她为什么听完之后会有这种神情出现?她在看着远方,叶
开在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明明才动了一下,才开口。
“王老伯伯?”她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会是那个怪老头吗?”